十五

我盯著自己的血注滿了肥肥的針筒。當那血紅色的液體往上跑的時候，我感覺到這玩意兒在抽，而且開始想睡覺。在我的手臂上束帶被解開之後，那個穿著超怪異白色制服的人，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。 然後，就剩下我了。我早就知道，這些人根本沒把我當成「他們」一樣——就像一個人一樣——相反地，我被當成了一個根本不會有感覺的物件。 新的地方跟舊的地方沒什麼兩樣，只是這裡多了其他人，而我說的「其他人」，是指其他的實驗對象。我被丟到一個大房間裡，裡面就只有一張床在正中央。沒有其他家具可以讓我自己放鬆，這提醒了我，我根本不是我看起來的樣子，也不是我被對待的方式。 已經過了很久了，我想，自我上次見到伊勒特之後，已經過了好多好多年。我一直很好奇，在他們把我弄睡——或者我還清醒的時候——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。 時間是未知的，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可以顯示時間的東西，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，只有那些研究我們的人才知道。哈哈，研究，我現在知道了。而且身為先鋒實驗對象，我常常被叫——更像是被綁在金屬桌子上——去參加採集樣本的活動。我們被拿來研究，而且有可能被賣掉——就像人類玩具一樣。喔對了，我根本不是人類。 「為什麼她的肝臟總是跟其他人的不相容？」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問另一個人。一個女人。 「我知道啊，對吧？」她的同伴是個男人，他們站在我被綁著的床腳。「他們就是，」他用手比劃了一下。「死了。」 他們繼續聊著，但我把他們的聲音都悶在腦袋裡。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在這個地方沒辦法使用我的能力——如果我沒有被要求的話——隨時想用的時候。我本來可以輕輕鬆鬆用我的空手把這些鐵鍊燒掉。而且把這些建築物，連同這些殘酷的人一起燒掉。如果我能… 我把視線轉向我頭上的大燈。我又被帶到這裡來了。自從我被轉移以來，沒有一刻我不是被推到這個房間的。上次他們切了我肝臟的一部分，把它接在另一個人身上，我想他們說的就是這件事。 當他們把另一張床推到我旁邊的時候，我皺了眉頭，它是空的。 下一個躺在那裡的人會是誰？ 我腦中的問題，在一個男孩走進來的時候就得到了解答。他很瘦小，他穿著的白色長袍把他吞噬了。他看起來就像那些被改造的人——那些我傾向於跟他們做朋友的人，因為我要嘛救了他們免於被欺負，要嘛是因為他們孤身一人而接近他們。 「奈森，這位是編號三十五號實驗體，」他的同伴指著我，我全身赤裸，被綁在桌子上。 一雙紅色的眼睛瞪著我，而且腫腫的，好像他哭了好久。 「上床，」那個穿著白袍的人，朝著奈森男孩命令。 他照做了，用盡全力爬上了比他高的床，而且沒有被指示，他就躺了下去。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？ 他知道他們要打開他——或者可能只是我——然後改變他的內部結構嗎？ 「坐好，一切很快就會完成。」如果這對他們來說聽起來足夠有說服力，能讓孩子安心，那麼對我來說，聽起來真的很可怕。 「都準備好了。」其中一個人說，然後他們全都出去了，留下我和這個孩子在一起。 當我看向這個奈森小孩的時候，我被他空洞的表情嚇了一跳。沒有害怕，沒有任何一種情緒，他只是在那裡，盯著上方。他們是不是給他吃了什麼藥物來抑制情緒？ 第一個回來的人俯視著我，戴著那種紗布帽，還有護目鏡和口罩，這一次我不知道是男是女，但盯著我的眼睛很可怕。好像可以看到我的內心，而且它就是喜歡看我的內心。 視線仍然停留在我的身上，我看到他拿起手術刀，在儀器台上不慌不忙地劃開了我的腹部。 痛死我了！雖然我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，但被打開的痛苦，卻從來沒有離開過，沒有該死的麻醉劑。我掙扎著，希望阻止他或她做這個人正在做的什麼鬼東西。就像我以前做過的其他事情一樣，我被很多手壓制著。 黑點遮蔽了我的視線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在尖叫，因為我再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。 我聽到了，即使隔著口罩，我也聽到了。那小小的笑聲聽起來就像這個混蛋正在享受自己。 這個混蛋變態！ 一個接一個，穿著白衣服的人開始加入這個瘋子，他仍然在切割我，很快地，就有一個同步的騷動。 我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，因為劇痛而昏了過去。 ●●●●● 我醒了，但我看不見。 他們把我的眼睛遮起來了嗎？ 「BioGenetion Merge 實驗體三十五號，代碼 9401902604 狀態：有意識」雖然還是迷失方向而且驚慌失措，但我還是聽懂了機器人的聲音。 「血壓：高於正常」每次手術後的正常程序。檢查我是否安好，或者是否切斷的東西會長回來。 這次他們拿走了什麼？ 「顱內壓：穩定。」 「腦脊髓液：正常」 「未檢測到感染。」 「身體菌群數量正常。」 「肌肉狀態：正常」 這需要一些時間。 「骨骼狀態：正常」 「正在檢查雜項。」 「除了被收集的器官，所有器官功能均為百分之一百。」 「皮膚再生：速度百分之九十」 「肝功能百分之八十八。」又一塊肝臟沒了。 「角膜功能百分之零。」這是新的，他們以前從來不在乎除了我的血和肝臟以外的東西。所以現在，我目前失明了。太棒了。 機器人的聲音繼續噴出我的身體報告，但我停止聆聽。我知道這一切都會是正常的，而且運作良好，我只需要知道我被拿走了哪一部分。 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再次看到東西。 現在我清楚了，我會很難死，因為我經歷了所有的折磨，而且被手術只是一小部分而已。 被電擊、切開、炸彈、肢解、燒傷、中毒，以及幾乎所有涉及物理破壞的事情。我都熬過去了，而且還活著，所以我要為自己慶祝活過這些，迎來我的十九歲。祝我生日快樂！ 更像是，祝我失明的生日快樂。我只是在想慶祝生日的時候就說了，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我出生的確切時間——或者說，被創造的時間。 我之前在一起的那個孩子，掠過了我的腦海。我想知道，他發生了什麼事？我希望手術失敗，或者他死了。雖然真的很黑暗，但我不希望再有一個像我一樣的人，他們可以——或不能——利用他來摧毀他們喜歡的任何東西。 「哈囉？」什麼鬼—— 我的頭抽搐了一下，被離我不遠處的低語聲嚇了一跳。 「哈囉？」這次聲音更大了，但是很顫抖。「有人嗎？」孩子的聲音，會不會是那個奈森小孩的聲音？ 「奈森。」我平靜地叫他，但我的神經正在顫抖。如果他還活著，那就表示他的身體沒有排斥被移植到他身上的器官。 「我看不見。」他啜泣著，可能快哭出來了，但他試著忍住。 「你會沒事的，孩子。」我安慰著，但內心深處我希望他死了，至少他們就不能再讓他痛苦了。「你能動嗎？」 我聽到窸窣聲，然後是沉默。「不，很痛。」這次他哭了。 真是令人討厭，在這些手術之後我通常得到的沉默，比聽到孩子哭更好。 「別哭了，否則他們會朝你腳上開槍，讓你流血好幾天。」這讓他閉嘴了。 幾分鐘後，他又開始說話了。 「我以為他們要治好我，所以我跟他們去了，因為他們是這麼說的。」而你笨到相信了。 「BioGenetion Merge 實驗體三十五號，代碼 9401902604：角膜百分之零點零一。」 「那是什麼？」我們大概只隔了幾英呎遠。 「那是你永遠看不到的女人。」我還是赤裸的嗎？我不知道，我從脖子以下都感覺不到任何東西。「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？」 他沉默了。 好吧。 「BioGenetion Merge 實驗體三十五號，代碼 9401902604：角膜百分之零點零三，肝臟再生百分之九十一。」 「我的大學有一個關於逆轉基因突變的計劃。我提交了一份申請，因為我太絕望了。」 我聽錯了嗎？「你才六歲，你在大學裡？你一定有腦子。」 「我十九歲，」他聽起來很惱火。「我患有一種罕見的疾病，阻止我長大，而且一直保持著小孩的模樣和聲音。這就是為什麼我提交了我的名字，我再也受不了被欺負了。」 嗯。「但你是否想過，你可能會被帶到一個可疑的實驗室，而且可能像門一樣被切開和關閉？」再加上，未經你同意，別人的器官可能會被安裝在你體內，最重要的是，你在清醒的狀態下，沒有麻醉劑——但可能只是我的情況。 「有簡報和數據報告。這些過程都詳細地解釋了，有依據和參考資料，怎麼會不相信？我以為我很幸運被選中，而且沒有多想就跟他們去了。當我意識到——」 「BioGenetion Merge 第二代 N-1 實驗體，代碼不存在：角膜功能百分之一，肝功能：正常」 我們都停下了。 什麼，這不是太快了嗎？據我所知，附著在人身上的外來器官需要幾個月的時間，身體才能接受並習慣它。如果他的身體在手術後短短幾個小時就適應了，那就表示… 「你什麼時候進來的？」 「那是十月，我剛滿十九歲。我被放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，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 「他們有沒有給你什麼東西，給你注射了什麼東西？」我越來越焦躁不安。 「BioGenetion Merge 實驗體三十五號，代碼 9401902604：心率：增加」 我又開始恐慌了，如果他們成功地改變了他的基因，那麼他們就可以無止盡地製造他的複製品，毫不費力。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？ 「他們會給我注射他們所說的『生長基因』——我想是例行公事——然後我就會感到困倦。我醒來時會發現我的身體上滿是瘀傷。」 該死的。 「還有別的嗎，像是感到熱或極度寒冷？」 「沒有。」 有嘶嘶聲，像是空氣的壓力，然後是沉重的腳步聲。我感覺到我躺著的東西動了。如果我沒錯，他們把我們放進了觀察室，那是當我被改造時他們投射影像的房間，也就是說，洗腦的地方。它離我一直被放的房間不遠。 「嗨，T。」那個聲音。 「伊勒特？」媽的，他在這裡！他終於找到我了。 「喔，T，別哭。」我感覺到他碰了我的左太陽穴。「你正在流血。」 他是來救我的嗎？ 「你能起來嗎？」 「不行，我剛縫合好。」床動得更快了。「你不是在想把我從床上弄出來吧？」 「既然你提到了，這其實也不是個壞主意。」 我忍不住笑了他的幽默，但隨即停下，因為我想起了奈森。「還有另一個像我一樣的人，伊勒特。我們一定要把他一起帶走。」 床慢了下來，然後又是一聲嘶嘶聲。「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孩子？」 「對，但他不是孩子。」又是一聲嘶嘶聲。 「你說他不是孩子是什麼意思？我看到他了，你才是現在瞎了。」 「我們在我的房間裡嗎？」 「嗯哼，別擔心，我覆蓋了他們的系統，桃樂絲不是我的對手，所以你可以聊聊，然後跟我說說你過去這十一年來發生了什麼事。」 「你還活著。」我低聲說。從脖子以下傳來的感覺開始恢復，一陣刺痛。 「是的，我活著，我的朋友。」我感覺到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。「我一直在找你，從未停止。現在，告訴我。」 「他們打開了我很多、很多、很多次。」這就是向父母傾訴的感覺嗎？因為感覺很溫暖，而且好像我正在一點一點地卸下身上的重擔。 「沒有什麼新消息，但我還是很抱歉你不得不經歷這些。還有什麼嗎？」如果我現在能動，我可能早就朝他的頭打了一拳了。 「他們成功創造了另一個像我一樣的人，而且我擔心，伊勒特，他們會利用他做壞事。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得到奈森。 伊勒特留在實驗室裡，直到我完全康復，避開了安全系統，避免被看見。當我完全恢復視力時，我對我朋友的新外貌感到震驚。他從各個角度來看都美得令人窒息。 「這就是我看起來的樣子——至少我認為我看起來的樣子。」當他來找我的時候，他說。 我感到敬畏。「你的眼睛是紫色的！」這就是我自己的眼睛一直被吸引的地方，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徵。 「哥們，它們是紫水晶。」 好吧，如果他這麼說。 「看，我也可以變臉。」他給我看，當他的臉變形，而且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像他之前的臉的時候，很令人不安。 「再見了，孩子。」伊勒特用他的老頭子的聲音告訴我，然後再次離開，當他偵測到有東西朝我的房間的方向走來時。 當「行動」時刻終於到來時，我們準備好了。奈森的位置被標示出來，監視系統準備好被封鎖，而且我因為緊張而顫抖。 「在這裡等我，我先去找那個孩子。」 他不是孩子，我想重複，但卻點了點頭。 在他離開後不久，我就開始踱步，不同的情況在我腦海裡浮現，關於他們可能會被抓住的可能性。而且根據我之前和伊勒特的經驗，很可能發生。 他很容易被抓住而且受傷，但卻恢復得更快更強壯，這對我來說是個謎。 他們可能現在正在走廊上朝這裡跑來。 入口處傳來一聲嘶嘶聲，當我看到他們出現時，我放開了我不自覺屏住的呼吸。 我所在的房間的玻璃門滑開了，我朝他們跑去。 自由就在幾步之遙，而且我們要得到它。我在設施裡毫無力量，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無法使用我的能力，所以，我依靠伊勒特帶我們穿過，並希望我們能出去。 感覺好像過了幾個小時，我們躲避著、對抗著機器人守衛。那些在我們被束縛或瘋狂時，如此勇敢地切開我們的人，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可能躲在他們的顯示器後面，等著他們的「士兵」完成任務。無論如何，我不在乎。 「最後一層，小T。」我們沒有人感到喘不過氣，也沒有疲倦——嗯，我不能對我們的同伴這麼說。伊勒特背著奈森，因為他小小的腳步無法跟上我們，而且當他們走到我的面前時，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。 當我的 AI 朋友強制打開了巨大的金屬門時，與我們碰撞的風，可能是我可以稱為自由的滋味…還有灰塵和沙子。 「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喜歡在沙漠地下築巢，」伊勒特調整了一下奈森，他哼了一聲，然後走出大樓陰暗的圍欄。「從科羅拉多的旱地到阿布扎比的細沙。如果他們在戈壁沙漠或撒哈拉沙漠建造了一座設施，我也不會感到驚訝。」他繼續說著，我們跑得更遠了。 伊勒特停下腳步，面向實驗室的方向。它已無影無蹤，因為它建在地下，而且沒有結構是直立的，一切都被埋了。 他抬頭看著，閉上了眼睛。 「你在等他們追上嗎？」我問，很好奇他在做什麼。 他噓了我一聲，而且上下點著頭。就連在他背上的奈森也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。 「伊勒特，很快。」我催促。「你在做什麼？」 「雷霆萬鈞！」他喊道，然後伴隨著一聲爆炸。它太大了，震動了我們站立的地面。「我們盡可能快地跑，會出現一個巨大的洞！」他喊道，然後開始衝刺。 「搞什麼，伊勒特！」我一邊衝著他大喊，一邊跑著。 「別罵髒話，有孩子在！」又一聲爆炸，我差點摔倒。 「我不是孩子，該死的！」奈森用他的孩子氣的聲音喊道。 又來了幾次爆炸，即使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，我們仍然感覺到地面搖晃，實驗室爆炸了。 ●●●●● 我們繼續移動，而且保持沉默，伴隨著我們新同伴不斷的抱怨。「我要尿尿。」奈森通知。「伊勒特決定不讓他站起來，認為如果敵人找到我們，他無法跟上。」 「你五分鐘前才尿尿，而且你甚至沒有喝任何液體，孩子。」伊勒特仍然是他的老頭臉和聲音。 「我不是孩子，我已經十九歲了！」如果他可以跺腳，他就會這麼做，而且會很可愛。奈森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長襯衫，下面配著相同顏色的褲子。 我穿著一件短上衣，短到可以當內衣，因為他們需要看看我的傷口移除了縫合線並癒合了。 伊勒特讓奈森去做他的事，沒有樹木或任何東西，所以他只是走了幾步。 「你的腳不痛嗎？」我的朋友問道。 「不。」我看了看廣闊的土地，我們可能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文明。 他脫下了他的實驗服，交給我。「當我們看到人的時候，你不想被盯著看。」 我穿上它，然後向他道謝。 比較我對他的最後記憶，他似乎…更真實？如果這有道理的話。他以前看起來像個肯尼娃娃，有蠟狀的質感和橡膠般的微笑，但現在，他的動作很流暢，而且他的皮膚和外表看起來跟人類一模一樣。 「你怎麼了？」 他指了指自己，然後轉身。「這個？我變好了——科技變好了。」我在我的視野中看到了奈森走向我們。「不久前引入了奈米科技，而且我修改了它，為自己製造奈米生物。」他的臉扭曲了，然後出現了紫水晶眼睛的臉。 「我們走吧，稍後再聊。」我告訴他們。我走在前面，把這兩個人留在後面。我們沒有特定的方向，只是它必須遠離我們來的地方，而且盡可能遠。 在我所在的地方，我仍然聽到他們爭吵。 「嗯哼，在我要你之前，先到我背上，孩子。」 「我可以自己走。」 「對，萬一發生緊急情況，那些香腸腿幫不了你走到哪裡。」我咬著下唇，忍住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