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我给你看看验尸
自从那天之后,曾绍就再也没主动找过顾清荣。她也问自己,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接近顾清荣,想方设法地帮他,让他能安心参加比赛呢?难道真的只是觉得他的病例很特别,会成为她毕业设计最重要的研究论据?还是因为,她心里对他,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?最后,她把原因归结于自己想更了解顾清荣的病情,希望能找到突破口,攻克情绪性进食症导致的脸部肿胀。毕竟,她还是不敢承认最后一个原因。那天,林老师又给她扎了一针,挂了几瓶点滴,烧很快就退了,下午就能回宿舍休息了。这些天,曾绍要么在课堂上课,要么在实验室解剖青蛙,研究青蛙的内部结构。当然,她和顾清荣一起上学,不可能碰不到。这次,就算碰到了,她也装作没看见,一个人默默走开,连招呼都不打。顾清荣说,既然她烦他,之前的努力也没得到他的回应,那她也应该放弃,离他的生活远一点。结果,没想到这次顾清荣竟然主动来找她了!
有一天,她在食堂吃饭。正吃着呢,他突然在她面前坐了下来。她愣住了,嘴唇上还沾着一根青菜,抬头一看,竟然是顾清荣。曾绍翻了个白眼,瞪了他一眼,拿起餐盘就想挪开。“站住!”他叫住了她。她本来就想躲开,结果他一句话就让她停下了。“回来。”这次他的语气软了很多。她更没骨气了,真的又走回去坐下了。
她本来不想看到他,继续埋头苦吃。吃饱了她就有理由离开这里了。顾清荣叫她回来坐下,她没说话,就那样紧紧地盯着她,也不说话。嘈杂的食堂里,学生们进进出出,碗筷和餐盘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只有离得近了,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顾清荣似乎有些不自在,咳嗽了几声,问:“你身体……好些了吗?”
七天过去了,他的反射弧是不是稍微变长了一点?她继续生气地吃着饭。他突然弯了弯嘴角,看着她的眉眼,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看到她吃得那么香,他笑了笑:“看来你完全好了。”
男孩的笑声很轻,很快就被嘈杂的食堂声淹没了。曾绍的耳朵刚好捕捉到他的笑声,很快就扩散开来。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没消失,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柔又可爱。嗯?她怎么会用“可爱”来形容他?!脑子里的想法太快了,还没来得及过滤,嘴巴就比脑子快了:“你笑起来很好看,以后多笑笑吧。别总绷着脸,多难看啊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来,她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怎么办,她想起了那天新生报到,他抓到男生骂人的画面。此刻,她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。不喜欢的话,会不会生气?他会不会直接把她的餐盘给掀翻,让她饿死?算了,她赶紧扒了两口饭,填饱肚子再说。
出乎意料的是,顾学长并不是传说中的“冷酷”之人。他没有掀翻她的餐盘,脸上也没有生气,反而摇了摇头,淡淡地笑了笑。她又纳闷了,这不太像顾清荣啊。他把一块炸豆腐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。从她的角度看过去,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下,像春风一样温柔。
她听到他说:“你说得对,我很久没笑了,应该多笑笑。”
曾绍还是太天真了,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她还以为他天生不喜欢笑。她过了很久才完全明白,他不喜欢笑,是因为另外的原因。今天的顾清荣,太不正常了,不像她认识的顾学长。曾绍咽下最后一口饭,擦了擦嘴角,又认真地说:“顾清荣,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,我真的很想帮你,你愿意接受我吗?”
顾清荣看着眼前的女孩。女孩长相并不惊艳,小脸上五官小巧精致,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,嘴角的小梨涡都能盛住水,笑容盈盈。对于她的执着,他显然已经习惯了: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帮我?”
曾绍笑着回答:“第一,你的情况很特殊,作为医学生,我很有兴趣;第二,你帮过我;虽然你说那是校长意思,但也没什么区别;第三,你是有可能参加国家短道速滑比赛,最终进入国家队训练的运动员。但你也知道,就算你每次都能瞒过所有人,也瞒不过2022年北京冬奥会相关的体检人员的眼睛。如果查出你生病却不主动治疗,就会被取消比赛资格,永远无法参加比赛。你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吗?”
说着,她不仅仅是在帮他,也是在帮助一个很有可能为国家赢得金牌的运动员。她相信他,他有足够的实力,参加2022年那场令人惊艳的冬奥会盛宴。她说的是真的,但她终究忽略了一件事。他陷入黑暗,说:“我得了对获奖过敏症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食堂,并排走着。曾绍落后他半个身位,歪着头,摸着下巴,盯着他的背影,皱着眉头思考。对获奖过敏症?这是什么病理症状?还有这种病?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“顾清荣。”曾绍喊了他一声。顾清荣左肩挎着书包,听到喊声,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下了几天的雪,今天终于停了。初冬时节,被早早扫去积雪的校园道路,依然弥漫着湿漉漉的感觉,暖洋洋的阳光洒向人间,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。阳光照耀下,光晕落到顾学长发顶,稀疏的刘海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,长而密的睫毛上仿佛点缀着些许阳光和星光。星光落在他眼尾的泪痣上,仿佛冰封的世界在缓缓融化,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。今天的顾学长,有些柔软。曾绍跑上前,盯着他的眼睛,又问了一遍:“顾清荣,你愿意把你的秘密都告诉我吗?”
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,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。浅粉色棉袄的后衣领帽子上,棉絮轻轻跳跃,眉眼明亮,比这天还要耀眼。顾清荣愣住了,盯着她看。他的心里似乎有一丝鼓励在跳动。曾绍又叫了他一声,以为他有什么顾虑,发誓说:“我发誓,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!”
过了很久,顾清荣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中午,校园道路上空无一人,两人坐在红色的长椅上。曾绍微微侧身,右胳膊撑在椅子的边缘,懒洋洋地问:“顾学长,你说吧?”
顾清荣看着前方,缓缓说道:“我从小就喜欢滑冰。成为短道速滑运动员后,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进入国家队,参加北京冬奥会。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就不会有人阻碍我,却被要求因为身体原因放弃。”
“去年,我第一次以合格运动员的身份参加了地方短道速滑选拔赛。当时,我拿了第一名,这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奖杯。比赛结束后,我上台领奖的时候,突然变得紧张,感觉身体发生了变化,很想疯狂地吃东西。第一次,我还能忍到领完奖,但后来几次,我实在忍不住,不得不提前离开。”
“我拼尽全力赢得了比赛,却对获奖过敏。心跳得厉害,头脑一片空白,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情绪激动的时候,就会产生疯狂进食的欲望。我想平复情绪,却怎么也想不出来。每次疯狂进食的副作用,就是脸会变得肿胀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,转向曾绍:“心理性情绪性进食导致脸部肿胀,这就是我偷偷去医院后得到的诊断结果。为了能继续参加比赛,我只能隐瞒病情去参赛。但每次进入比赛,我都会一次又一次地突然逃离赛场,像个懦弱的逃兵,在众目睽睽之下,狼狈不堪地离开。”
顾清荣沉默了很久,目光扫过他,没有说话。“别用这种可怜和同情的眼神看着我。” 顾清荣低下头,苦涩地笑了笑。“我没事,没你想的那么糟。”
他脑海里浮现出她肿胀的脸,曾绍无语地说:“你脸肿成那样,还说没事?”
“……”
“一年了,你都没去看医生,一直瞒着,对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不相信任何医生,担心他们会说出来,影响你参赛资格,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顾清荣。” 她深吸了几口气,郑重地说:“我是医学生。虽然我还年轻,但我爷爷和父亲都是医生。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,我可以帮你找到更有效、更适合你的方法来治愈你的情绪性进食症。你相信我吗?”
这句话她已经对他说过很多次了。似乎自从她遇到他之后,她经常对他说的话就是“我愿意帮助你”和“你愿意接受吗”。起初他并没有当真,甚至觉得她管得太多了。但现在,女孩认真的样子落入他的眼中,烙印在他的心里,他开始相信她也许真的能做到。顾清荣很少说话,她时不时的沉默让他觉得她在演戏,在说话。他沉默着。她以为他不相信她的专业知识。突然,她站起来,拽着他的手腕,跑向医务室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 他问她。“让你看看我解剖的尸体。”
“……” 解剖不是人体吗?“我的技术很好,你不相信我吗?我可以当场给你解剖。”
“不,不,我觉得……” 顾清荣第一次感到恐慌。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想让我觉得,听我的,我会给你看,你必须看,你知道吗?!”
“……” 他怎么拒绝,才能避免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