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未知的痛苦秘密
顧清蓉這種人,最好還是別開口,一開口就想讓人揍他。曾紹從他手邊走開,站直身子,直視著他,問:「幹嘛,你質疑我的專業?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」
他問得坦蕩直白。她簡直要被氣炸了。「你知道一個人發生心臟驟停的黃金救援時間是多少分鐘嗎?」她豎起四根手指,聲音猛地提高。「四到六分鐘!如果病人在四分鐘內沒有得到搶救,就會造成不可逆轉的腦損傷。比較好的情況是變成植物人,永遠躺在病床上。最壞的結果是瞳孔放大,直接死亡,搶救都搶不回來。」
顧清蓉頓了頓,看著她。他當然知道人死後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,但他只知道皮毛,從沒想過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。「我爸從小就告訴我,不管病人是心臟驟停還是休克引起的,我們醫學生都必須第一時間站出來搶救,盡力喚醒病人的意識,讓病人的心臟重新跳動,挽救病人的生命。」她停頓了一下。「其實,我可能第一眼就看出來那男孩是裝的,但為了以防萬一,我還是得上去查清楚,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。就算那男孩真的在耍我,萬一在耍我的過程中發生了突發狀況,我也得做好搶救的準備。這就是我們醫生應盡的職責和信念。」
我爸說得對。所有人都稱讚醫生的偉大,認為醫生是救死扶傷的活菩薩。但又有多少人能理解醫生的辛苦,知道醫生也是人,也有七情六慾,也會疲憊。目前整個社會上醫療糾紛還是很多,每次發生這種事,我爸都會苦笑著告訴她:現在醫生安全地給病人看病,不容易啊。短短一句話,她就明白了當醫生的難處。但又能怎麼辦呢?如果這個世界的醫生都不給病人看病,世界就會亂套,病人就會無處不在。「所以,顧清蓉。」她圓睜著眼睛看著他。「就算我知道是假的,我還是會像剛才那樣去做,而不是選擇轉身離開。」
*
一整天,曾紹說過的話一直在顧清蓉耳邊迴盪。他第一次對醫學生的使命有了一點點了解。救人,永遠是醫生的首要任務。自從他生病以來,這就成了他心裡的一個秘密。他去看過醫生,但他沒有完全敞開心扉,把身體裡所有的疾病和反應都告訴醫生。因為,他不信任醫生。他不相信醫生在得知他患病後會替他隱瞞,不會透露給他的父親、學校或教練。所以,與其擔心後續,不如從一開始就扼殺所有可能性。這個秘密,直到被曾紹打破的那一天,才被第二個人知道。起初,他很擔心曾紹會宣揚他的病情,但最後他發現她真的在替他保守秘密,所以他沒有那麼討厭她。「嘿,顧清蓉!」突然,有人拍了拍顧清蓉的背。顧清蓉回頭,透過頭盔的鏡子,看到是他的隊友林東日。林東日也是短道速滑運動員。與他不同的是,他是以短道速滑特招生身份考入A大的。他滑冰技術很好,他們一起參加過很多次短道速滑比賽,成績和他不相上下。但很明顯,顧清蓉的技術比他高。在這些比賽中,顧清蓉的成績都比他好。顧清蓉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,直接踩在冰刀上,腳下用力向前蹬。上次,他和曾紹分開的時候,沒有緊張或懷疑。兩人的目光相遇,彷彿在那一刻,顧清蓉多年來為防範外人踏入而築起的壁壘,開始逐漸瓦解。他從未信任過任何人,會為他隱瞞病情,但在她身上,他感受到了一種安全感。這種安全感,是醫學生傳遞給他的。顧清蓉回應林東日的聲音已經很小,很容易被他的頭盔掩蓋。林東日以為他有心事,於是滑到他前面,轉過身來面對面,逼著他慢下來。「你有麻煩了嗎?」林東日問。顧清蓉抬頭看著他,透過鏡子提高了聲音:「沒有。」
「如果沒有,你臉色怎麼臭得像屎殼郎?」
「我平時的臉色不臭嗎?」
「……」林東日挑了挑眉,放慢速度,雙手背在身後,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。「哥們,有話直說?」
說起來,顧清蓉一直喜歡獨來獨往,性格冷淡。他和他的關係並不熱絡。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仇人。兩人都在A大讀不同的專業,但因為短道速滑,被教練分到了一個隊伍裡。過去幾年,他們都在同一個隊伍裡訓練。林東日一直把他當成對手,但顧清蓉卻格外「招人恨」。別人都在爭著要成績,但他每次都輕描淡寫地參加比賽,輕描淡寫地拿獎,又草率地從頒獎現場溜走。他在幹嘛?玩弄對手?玩弄主辦方?玩弄其他參賽者?後來,大家都找到他,問他為什麼要跑。結果,這個神奇的人物,半靠在圍欄上,手裡拿著頭盔,聞著演講,懶洋洋地抬起眼皮,看著人群。他停頓了一下,說:「哦,我不喜歡頒獎環節。」
眾人:「……」
所以,不喜歡就不喜歡,幹嘛要跑呢?大家又問他。結果,他淡淡地說:「現場太吵了。」
「我們是競爭對手。」顧清蓉丟下這句話,把林東日的思緒拉了回來。「……」他又生氣了!顧清蓉邁出一步,腳尖向前一壓,瞬間就從林東日的視線中滑了出去。林東日不甘示弱,在後面喊道:「你上次1000米半決賽領獎的時候為什麼要跑?你這麼害怕領獎嗎?」
這有什麼好怕的?誰討厭領獎了?話音落下,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被拉開了。林東日趕緊戴上頭盔,腳下用力蹬,立刻追了上去。今天下雪了,外面寒風呼嘯,氣溫驟降,比前兩天又低了好幾度,已經降到了零下。戶外寒氣逼人,室內卻暖氣十足。顧清蓉和林東日在A大的室內冰場上自由滑行。頭盔遮住了年輕人的臉,卻遮不住年輕人那肆意不羈的眉眼。兩人身姿矯健,像海平面上快速飛翔的海鷗,舒展著翅膀,自由而盡興地飛翔。少年還是原來的少年,從未改變,也永遠不會改變。最後,猛地剎車,冰刀的輪子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留下痕跡,直到停下。兩人幾乎同時到達終點線,只差一秒。林東日贏了顧清蓉一秒。贏了之後,林東日並不開心。他正要罵他根本沒好好滑,突然有人叫住了顧清蓉。「顧清蓉,來我辦公室一趟!」
兩人同時回頭,看到他們的教練周欣。
*
顧清蓉摘下頭盔,額頭上的汗珠滴落,被他隨意抹去。「教練找你幹嘛?」林東日真是個八卦的人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林東日突然明白了,說:「不會是因為你上次領獎又跑了吧?」
顧清蓉頓了頓,回頭看了看漸漸走遠,走進辦公室的周欣,皺了皺眉。
*
顧清蓉敲了敲周欣辦公室的門。「進來。」
「周教練,您找我有什麼事?」他常年穿著冰鞋訓練。即使在這個時候穿著,也能穩定地控制身體平衡。周欣放下筆,抬頭看著他。「你應該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找你吧?」
他沉思片刻,直言不諱地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?!」周欣氣得眉毛都豎了起來。「你的指示?」
「……」
真的,如果不是因為他是顧學仁校長的兒子,又是短道速滑的好苗子,憑他這冷傲的態度,早就忍不了了!「1000米半決賽,你領獎的時候為什麼又跑了?你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嗎?」
「知道。」顧清蓉頓了頓。「對不起。」
「……」
道歉來得太快了,就像龍捲風一樣,讓他措手不及。顧清蓉還是拿著頭盔,站得筆直,像一棵松樹,臉上依然冷冰冰的。他說:「我已經解釋過我為什麼要離開。可能會有責備和不理解,但請周教練多替我解釋。我真的不喜歡頒獎典禮,但短道速滑是我一生都要追求的東西。所有外在因素都不能影響我的熱愛,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。」
我知道,這個解釋,從未改變,一次又一次。
他懷疑顧清蓉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他,但這麼多次下來,他還是沒從他身上找到任何其他理由,只好放棄了。周欣重重地嘆了口氣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最後打開身旁的抽屜,拿出他當時贏得的獎盃和證書。放在桌上,推向他,盯著顧清蓉。周欣說:「顧清蓉,你很有前途。你在短道速滑方面真的很有天賦,也很努力。你和林東日都有機會進入國家隊訓練,但你必須擺脫這種臨陣退縮的毛病!國家級的比賽可容不下你胡來!」
雖然他早就猜到會被指責,但顧清蓉心中還是有無盡的無助和委屈。他並不是故意要這樣做,但現實逼得他不得不這麼做。確切地說,這種現實帶給他的痛苦,無法向他人傾訴,久而久之,就累積成對自己的無用怨恨。他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,委屈衝擊著他心頭的頂點,眼睛也變得紅潤起來。他竭力忍耐,低下頭,掩藏起他未知的抑鬱。「這是你上次參加1000米半決賽時贏得的獎盃和證書。你突然逃跑,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。事後只能把這些給你。」周欣說。比賽後,他竭盡全力贏得自己的榮耀,卻因為屢次受挫,在領獎時突然逃跑。周欣一次又一次地向主辦方、參賽者和其他競爭者解釋他的原因,並一一道歉。顧清蓉拿起獎盃和證書,但他的心情卻像波濤洶湧的大海,難以平靜。最後,他抬頭,退後一步,深深地向周欣鞠了90度的躬,說——
「對不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