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直女的愛
要說學醫的人，也是膽大心細。面對因各種因素受損的人體內部結構，醫生們可以鎮定自若地為其進行修復，讓其恢復正常、健康的狀態。同樣的，從小就習慣了這些血腥的場面，也早已司空見慣。但顯然，她的思緒一時半會兒還沒轉過彎來，顧清蓉能接受的場面，她卻未必能接受。中午，同學們都在宿舍休息，醫務室空無一人。走進去，就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。曾紹一進去，映入眼簾的就是泡在福爾馬林裡的骯髒人體，牆上掛著的人體解剖圖，以及乾巴巴的人體器官。她嚥了嚥口水，站在一個大型顯微鏡前，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，似乎有些害怕。旁邊早已準備好了手術刀、眼科鉗、眼科剪、針、棉花等工具。戴上護目鏡和乳膠手套，她把小老鼠固定在固定板上，右手握著手術刀，面無表情地沿著中線切開小老鼠的肚子。接下來的動作，皮膚組織和肌肉紋理一一展現。她抬頭，看到顧清蓉背對著她，忍不住問道：「怎麼，害怕了？」
顧清蓉揮了揮手，但身體還是不敢轉過身。「我都不怕，你一個男生，怎麼比我還膽小？」突然害怕這些東西的顧清蓉，顯得格外可愛。她怎麼能誤解他的勇敢和正直呢？！曾紹提高了嗓門：「男生就不能怕這個嗎？男生也是人啊！」
「也是。」曾紹笑了笑，點點頭，繼續解剖。醫務室裡一片寂靜，兩人沒有說話。清晰可見的呼吸聲，她甚至還能聽到解剖肌肉組織時發出的輕微「唰唰」聲。他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，曾紹看著，心裡卻覺得好笑。顧清蓉站直了身子，在她身後問道：「你在解剖什麼？」
曾紹轉過頭，笑了笑：「心臟。」
「是……什麼動物的？」
「人。」
「……」他覺得自己口水都不夠吞的。「我有點事，先，先走了。」
「等等！」她拿出小老鼠的心臟。「騙你的，不是人，是老鼠。你轉過來看看？」
顧清蓉醞釀了很久，才慢慢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已經被解剖、肚子被剖開的小老鼠身上，內臟全都暴露在外。他的眉頭開始皺起，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，身體也開始顫抖：「老鼠是活的嗎？」
「不是。」曾紹耐心地解釋道：「每學期，學校都會買一些大型、健康、無病毒的老鼠，供醫學生做實驗。因為老鼠是哺乳動物，與人體內臟器官相似，很多醫學、生物學等領域的學者，大多用老鼠做研究。解剖老鼠、青蛙等生物，是我們醫學生最常見的作業。」
她繼續說道：「我們也知道，老鼠為我們的行業貢獻了很多。為了表示對它的尊重，老鼠在解剖前，必須沒有生命跡象。」
顧清蓉點點頭，慢慢習慣了，也能慢慢正視了。面對自己的專業，她說得更多，開始一層層地解剖老鼠的心臟，向他講解每個部分的專業學名。顧清蓉站得筆直，不時點頭。最後，曾紹以為他懂了，驚訝地問他懂不懂，結果他說：「我不懂，點頭只是為了表示禮貌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爸想讓我學醫。」顧清蓉突然提起。曾紹愣了一下。想起他剛才的不適應，她笑了笑：「你不適合學醫。」
「的確。」他看起來有些自嘲。「我不適合，我不喜歡，但主要是……」他突然停頓。「主要是什麼？」
他看著她，眼神深邃，像一潭黑色的沼澤，外人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說：「沒什麼。」
她知道他不想說，也沒有再逼問。解剖完，取出裡面的血液，然後放在顯微鏡下觀察，發現裡面的微小生命正在跳動，生命力很頑強。她叫顧清蓉一起看，他一開始拒絕，但她以「你不相信我，我要讓你看看我的專業性」為由，把他拉了過去。顧清蓉湊近一看，相比於肉眼可見的鮮紅血液，裡面靈動的微小生命，的確值得他的讚賞。俗話說，每個專業，每個行業，都有其獨特的魅力。她曾經喜歡醫學，喜歡大自然中每一個靈動的生命，喜歡征服疑難雜症，喜歡看到病人康復時臉上的笑容。他喜歡短道速滑，喜歡在賽場上滑行的速度，喜歡飛翔的感覺，喜歡贏得獎牌時站在高處的榮耀時刻。兩個人靠得很近。曾紹明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均勻地散開。曖昧的氣氛突然升騰起來。心裡的思緒亂成一團，耳朵瞬間紅了。太近了，萬一冒出什麼不好的想法，她還是走為上策。看完後，曾紹又重新縫合了小老鼠。縫合完，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。同學們都要來上課了。收拾完，他們離開了醫務室。「顧清蓉，你現在相信我了嗎？」這是曾紹離開醫務室時說的話。顧清蓉笑了笑，說：「我相信了。」
*
下午下課回到宿舍，她還在想，顧清蓉相信了她的專業能力。為什麼沒有提讓她幫忙呢？他真的有什麼事瞞著這個病嗎？這個疑問困擾著她，直到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的蘇小曼叫住了她。蘇小曼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樣子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。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，一邊盯著曾紹問：「曾紹，小春，你？怎麼不叫了？」
她回過神，盯著她：「去你的！」
「你中午去哪兒了？怎麼沒回宿舍睡午覺？」
「去醫務室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做解剖作業。」
「一個人？」
「沒有，和顧清蓉一起。」
「顧清蓉？！！」蘇小曼震驚的聲音分貝提到最高，她的室友李雲雲和安小春，都躺在床上，投來了目光，像掃描機槍一樣，上下打量著。過了一會兒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，想掩飾。沒想到越掩飾，謊言的漏洞就越多。最後，她選擇放棄。「所以，你在追顧學長？」蘇小曼下了結論。「沒有！！」曾紹趕緊否認，但滿臉的慌亂。「既然沒有，那你為什麼帶他去醫務室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，顧學長學的是建築設計吧？」
看著曾紹想解釋，卻半天沒憋出來，蘇小曼笑得明明白白，安慰道：「我知道，我懂。寶貝，其實，顧學長雖然看起來很冷，又喜歡罵人，脾氣古怪，但他爸媽長得帥啊！你看，他是A大最有潛力的短道速滑運動員，是為國爭光的棟樑之才。你喜歡他，又不虧。」
「蘇小曼，你別說了！」她又羞又惱地斥責道。李雲雲把手搭在曾紹的肩膀上，語重心長地說：「曾紹，我勸你一句。以後我們喜歡男生，想追別人的時候，千萬別帶他們去醫務室。那裡全是人體骯髒的內部構造，一般人看著都會反胃，這會大大降低你追求成功的機率！」
安小春也附和道：「當場解剖屍體，給自己喜歡的男生看。曾紹，你真是直女中的戰鬥機！」
「你們，夠了！」她趕緊跳起來。「我去洗個澡，懶得理你們！」
跑進浴室洗澡，還聽到身後那群女人的「猖狂」笑聲。氣死她了！她根本就沒追顧清蓉！*
那天晚上，她又翻閱了一些醫學書籍，甚至在網路上查閱了相關的疾病。相關的案例有很多，但沒有因為吃太多東西導致臉腫脹，隔天又神奇地痊癒的案例。曾紹站在陽台上，看著夜幕下校園裡明亮的燈光。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對面的男生宿舍。她越想，眉頭就皺得越深。今年，你像逃兵一樣，每次都逃離賽場，顧清蓉，你感到沮喪嗎？畢竟，短道速滑是你最喜歡的東西。在榮耀的時刻突然離開，看著人們為你鼓掌，卻又竊竊私語，你難過嗎？冷風吹過，臉上有些疼。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質睡衣，收回思緒。這時，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，她拿起來接聽。「爸，那邊有關於這個病的資料嗎？」曾紹問道。「閨女，爸查了很久了。只有情緒性進食障礙的明確病例，沒有因為瘋狂進食導致臉腫脹，第二天又神奇地好的病例。」
曾紹有些失落，沒有說話。
曾爸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，問道：「你那個男同學現在情況嚴重嗎？如果嚴重的話，爸就抽時間去你們學校一趟。咱們親眼看看你，看看那個男同學的症狀。」
「他說一年了，好像應該屬於早期症狀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來看看我？」
「不清楚，院子裡忙，如果爸休假，就和媽媽一起去看你。別難過，你的同學一定會平安健康的。」
掛了電話，外面又開始下雪了。曾紹走過去，伸出手去接。雪花落到掌心，最後融化成水。很冷。是的，顧清蓉，你一定會身心健康，做出一番大成就！